Howard Marks · 备忘录中译 · 卷宗 1990–2007

当今市场中的风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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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篇 · 1994-02-17
译文说明:一篇典型的「马克斯式风险预警」——在市场贪婪高涨、风险容忍度系统性攀升之时发出清醒告诫。他点出两条推手(利率走低 + 近年几乎全资产普涨),描绘投资者沿「食物链」逐级向高风险迁移,并提醒:几乎每把剑都是双刃的,靠高风险策略而生者,亦可能因之而死。译文忠实原文,含原文项目符号列表结构。

股市竟能在 2 月 4 日对联储(Fed)一次小幅加息作出如此剧烈的反应——道指下挫 96 点——这本身就暗示,市场对负面事态缺乏准备。这促使我写信给你,谈谈我觉得今天市场里或许存在的一些风险。

关于经济与企业盈利前景,看多的论调可谓俯拾皆是,站出来唱多的人也不在少数。我不会为此费笔墨,却也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。我亦不否认:作为一个天性谨慎的投资者,我有时倾向于夸大负面。然而我想做的,是指出在我看来,投资者今天正以多么「宽容风险」的方式行事,以及这一切对我们所有人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两股非常强大的趋势正在起作用——过去几年一直如此。其一,是利率的下行:它把利率压到了三十年来最低的水平,也使人们对低风险固定收益投资所能提供的回报大失所望。其二,是 1991 至 1993 年间几乎一切证券投资都取得的惊人业绩。那是一个「承担风险受到奖赏」的时期,几乎无一例外,那些冒了巨大风险的人,拿到了极高的回报。

把这两大现象放在一起,你得到的是什么?我想,答案是:一个「承担风险受到极大鼓励」的环境。

人们常说市场由恐惧与贪婪驱动,可我相信它通常由恐惧或贪婪驱动——也就是说,在大多数时刻,总有一个占据上风。眼下,正因上面那两条趋势,贪婪被极大地抬升,而——或许更重要的是——恐惧则严重匮乏。于是:

•  不满足于每年 3%(税后、扣除通胀后实为负回报)的货币市场投资者,转身扑向票据与债券;
•  对收益率曲线短端(读作「低风险」端)回报不满的债券投资者,延长了久期;
•  高等级债券投资者,下调了信用品质;
•  固定收益投资者,转身扑向股票;
•  股票投资者,加入了对冲基金;
•  本土投资者,放眼海外;
•  国际投资者,加重了对新兴市场的押注;
•  传统的股债投资者,则四处搜寻「另类投资」,盼其能重现当年杠杆收购基金与破产基金的辉煌。

而他们凭什么不这么做呢?「大棒」是每位投资者传统地盘里那低得可怜的预期回报,「胡萝卜」则是高风险板块近来赚到的高回报。简言之:「既然股票能给我两位数的回报,我凭什么安于国库券那 3%?」

对追逐高回报的迷恋——或者说不加质疑的接受——有着数不清的迹象。美元如潮水般涌入共同基金,是其一;我最近参加了一场会议,某基金集团的代表称他们每天吸入一亿美元,其中九成流向海外基金。保证金债务水平的攀升,是其二。投资类书籍正登上畅销榜。对冲基金经理的名字,几乎已是家喻户晓。

这就把我带到了——为了举例说明——对冲基金这个话题上。二十年前我刚进入资管圈时,只有寥寥几位管理人优秀到足以获得「分享利润」作为报酬。而今天,据《福布斯》(Forbes)最近一篇文章,已有 800 家对冲基金;有些人觉得,能被某家如雷贯耳的大牌接纳,是一生难逢的机会。

不过我想,记住大多数投资都具备的对称性很重要:几乎每把剑都是双刃的,靠高风险策略而生者,亦可能因之而死。那些顺境时让你大赚、逆境时却不会让你大亏的投资,极为罕见;而它们之所以存在,必须以极度无效的市场为前提。去年普通股票或债券回报约 10–15%,某些对冲基金又何以做到 70% 甚至更高?靠的是对汇率波动这类宏观事态作出大胆而高度杠杆化的押注。可若是那些经理人的计算被证明错了,又会怎样?我认识的那位去年业绩最佳、涨幅超过 100% 的对冲基金经理,据说这辈子有两次曾在一天之内亏损 30%!那些对冲基金爱好者,可知道自己在承担多大的风险?他们的钱要被套牢多久?他们对自己所采用策略的了解又有几分?正如《福布斯》那篇文章所指出的,大多数对冲基金投资者所能得到的全部「信息」,不过是每季度一段汇报回报率的文字罢了。

我并不是在抱怨对冲基金的存在,也不是在抱怨它们的走红。我的意思很简单:投资者所承担的风险水平,正在被系统性地推高——常常是在不知不觉之中,又往往发生在许多估值已然相当高企之时。

对照低利率来看,那些低盈利收益率与低股息收益率,便显得尚可容忍了。同样,低利率也抬高了估值模型所算出的、企业未来盈利的贴现现值。由于这些以及其他原因,许多估值指标当今所处的水平,在过去已被证明危险且不可持续。然而,正如今天偏低的利率正推动投资者沿上面那条「食物链」一路走向风险更高的证券,这把剑同样也能反向伤人。

沃伦·巴菲特说过一句我很钟爱的箴言:「别人经营事务越不谨慎,我们经营自己的事务就越该谨慎。」另一句我喜欢的箴言是:「智者起初所做的,愚者到头来才做。」任何投资行动本身,既无所谓智,也无所谓愚。一切取决于它是在什么时点采取的、付出了什么价格,以及那一刻别人又在如何行事。

当人人都因某只证券「太过冒险」而退避三舍时,少数仍愿买它的人便可安心买入——他们确信价格尚未被哄抬,也确信别人终将战胜恐惧、跳上这趟车。而今天,许多价格已被哄抬上去,那趟车上早已挤满了眼光发直的投资者。

我的看法是:第一,眼下被追逐的这股潮流,几乎没有哪一样还处在起点——资金流向今天的热门板块,至少已有一两年了。第二,虽说有人或许会辩称价格尚未高得吓人,但要论证它们「很低」(或者说「便宜钱还没被赚完」),则几乎不可能。第三,在我看来,投资者正在整个系统范围内接受更高的风险水平。

这里有一个例证:我们审慎的高收益债投资,在 1989 与 1990 年替客户省下了大笔金钱,也省下了许多心碎。正因我们对债券市场高收益板块施以深入、着眼下行风险的信用分析,并将其界定得颇为狭窄,那些被上一轮下跌吓怕、又不愿全盘承受下一轮冲击的投资者,此后多年一再雇请我们。可如今,我们察觉到市场对更「兼收并蓄」的管理人兴趣渐浓——他们什么都会买:付息或不付息的债券、营运中企业或破产企业的债权、可转债或普通债、美国或外国债务。这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一个例子,说明风险那种「新式的可接受」——而它或许正赶上一个错误的时点。

过低利率与过高价格的组合,或许终将被证明已为一场回调搭好了舞台。果真如此,当前潮流正把投资者推向的种种高风险战术,将会放大这场回调的冲击。那么,我们主张怎样的行动?

我们并不鼓吹回避风险。事实上,明知有风险仍接纳它以求获利,正是我们种种做法的核心之一;我们也觉得,今日该有一种创造性的、随机应变式的投资扮演重要角色。但我们愿借此机会敦促你:以最挑剔的眼光,审视你当下以及正在酝酿的投资所伴随的风险——不要做那种不加批判便一头扎进风险潮流的人。无论你决定抓住怎样的投资机会,我们都鼓励你,把对其中风险的透彻评估与审慎执行放在首位。

是什么让我们今天建议你去追逐的那些投资机会与众不同?不只是提供高回报,而是提供与所承担风险不成比例地丰厚的回报。我们之所以力挺无效市场(例如我们涉足的高收益债、可转债与困境债),是因为按定义,只要开发得当,那里便存在着一种罕见地有利的「回报对风险」比率。

开发无效市场里的机会;坚持保全资本;拒绝以最大风险为代价去追逐最大回报;专精而非浅尝辄止;高度重视审慎分析;运用风险较低的优先证券——这些主题,多年以来一直是我们投资方法的基石。它们至今高度适用,也应当由我们所有人继续贯彻——尤其是在周期走到眼下这个节点的时候。

1994 年 2 月 17 日
译者按:写于 1994 年初市场亢奋之际,这篇是马克斯对「风险容忍度系统性攀升」最早的完整警示之一——「大棒与胡萝卜」推动投资者沿食物链一路加码风险,最终在「恰好错误」的时点人人拥抱风险。文中对「高风险策略双刃性」的强调(那位一日亏 30% 的对冲经理例证)与「智者起初所作、愚者到头来才做」的告诫,后来成为他判断市场顶部的思想利器。注意他刻意申明「并非回避风险」,以免被误读为永远保守——这是理解马克斯的关键。 译文 © 逆流之鱼翻译工程 · 原文版权归 Howard Marks / Oaktree Capital 所有,本文仅供个人学习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