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月 5 日不过是市场上又一个寻常的日子——大幅上涨，又刷新了纪录。《华尔街日报》4 月 6 日关于这一天的报道也同样寻常，与这轮牛市中已写出的数百篇并无二致。但打动我的是：它仅用寥寥几段，就把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讲了个透彻。

又一天而已

从表面上看，整体股市数字依旧十分亮眼：道琼斯指数上涨 175 点，即 1.8%，再创历史新高；标普 500 上涨 2.1%；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上涨 2.7%。

然而，即便在这样整体大涨的日子里，市场参与面依旧相当狭窄——下跌的股票（1318 只）几乎与上涨的（1695 只）一样多。更有甚者，创出 52 周新低的股票（81 只）比创出 52 周新高的（73 只）还要多。

这让我想到市场对区区几只股票的依赖：今年一季度，标普 500 那 5% 的涨幅，全部来自 18 只股票——没错，其余 482 只股票的平均回报为零。标普成分股中有 55% 在亏钱，衡量二线股票的罗素 2000 指数则下跌了 5.4%。

跟随领涨者

于是，正如人人所知，市场的领涨地位仍集中在寥寥几只股票上。当日，雅虎（Yahoo）上涨 22%，亚马逊（Amazon.com）上涨 9%。IBM 虽上涨 4%，风头却被美国在线（America Online）盖过——后者上涨 11%，市值首次超越 IBM。

互联网狂热的程度，由此可见一斑。次日《纽约时报》的一篇文章这样报道……

……上周 Priceline.com 的首发上市。这家公司允许顾客在网络上为机票自行出价，开业不足一年，期间以 3500 万美元的售票额亏损了 1.14 亿美元。如今 Priceline.com 的估值高达 100 亿美元——超过了 UAL（联合航空）、西北航空与大陆航空三者净资产之和。

对估值漠不关心

那篇通篇看多的文章——长达 22 栏英寸——只字未提市盈率、EBITDA 倍数或股息率这类估值参数。归根结底，今天市场上许多负责定价的投资者根本不在乎估值。我完全看不出，那些替大盘成长股与互联网明星股站台的分析师和基金经理，能想象出什么样的价位会让这些股票沦为「持有」乃至（恕我直言）「卖出」。

只往好的方面看

多头——他们牢牢掌控着局面——又与媒体联手，凡事都往积极面解读。文章里有一段描述投资者对 4 月 2 日就业数据的反应，让我忍俊不禁：

这些数据显示失业率偏低——这对消费支出是利好；薪资涨幅有限——意味着通胀温和；就业温和增长——预示经济在增长但并未过热。

我敢肯定，换作别的时代与语境，同样一番话多半会被解读成这样：

这些数据显示失业率偏低——蕴含着通胀卷土重来的威胁；薪资涨幅有限——意味着经济萎靡不振；就业温和增长——预示着消费支出疲软。

当然，经济动态总允许多种解读。上面这段文字让我去翻档案，找出了那幅堪称经典的漫画：

「今日华尔街：降息的消息推动股市上涨，但随后『降息可能引发通胀』的预期又把股市打下来，接着『低利率或许能刺激疲软的经济』这一认识又推高市场，最终市场因担忧过热的经济会促使利率再度上调而下跌。」

曼科夫（Mankoff）绘图；©1981《纽约客》杂志

人人各取所需（但缺少真正的辩论）

如文章所报道，威尔斯资本（Wells Capital）上周敦促客户把资金从债券转入股票，将持仓从「65% 股票、35% 债券」调整为「70% 股票、30% 债券」……

而贝尔斯登（Bear Stearns）则立场相反，敦促客户把股票敞口从投资组合的 60% 削减到 55%，把资金转入短期现金账户。

至于我嘛——我确信他们之中必有一个会被证明是对的。

虚弱的根基

文章反映出，多头只关心那些从根本上无关紧要的东西……

……人们在买车，在买房子，在花钱……我认为市场背后的风还没有停。

……或者只关心那些与长期价值全不相干的东西：

坊间今日的风声是，那些线上公司将交出非常强劲的盈利。

不知所云

最后，眼下有些事根本毫无道理可言。

人们对盈利预测将被兑现感到十分安心，可市场的预期还要更高。

我完全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但我确信，它足以让指数再涨几百点。

喧嚣与骚动，却毫无意义。我写的这篇文章、乃至整个媒体，话说了很多，洞见却寥寥。钱倒是赚了不少——可大多数都进了那少数最乐观、最激进的投资者的口袋。

「理性」的价值投资者们——包括我自己在内——多年来一直在声讨市场的种种过度。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切地体会到那句 1970 年代拾得的谚语的分量：「比时代超前太多，与犯错难以区分。」但正如人们所说：「这是我的故事，我会坚持到底。」

附言：市场的另一面

4 月 9 日《华尔街日报》的另一则报道，同样是对这个时代的绝佳写照——只不过讲的是硬币的另一面。它没有讲那少数几只网络股如何大获成功，而是讲了一家名字里没有「.com」的、更典型的公司所受的磨难。

它讲的是电脑外包服务公司（Computer Outsourcing Services, Inc.）的故事。上市六年来，它的营收增长了两倍，盈利增长了四倍，但股价只上涨了 60%——还不到同期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涨幅的四分之一。

在截至 1999 年 1 月 31 日的那个季度里，它的营收以相近幅度增长，盈利上涨了 14%。可结果是，这家公司今年以来的股价下跌了 23%，而纳斯达克指数却上涨了 17%。

于是酿成了这样的后果：招不到那些想要一只飙升股票期权的「神童」，收购出价无人认真对待，首席执行官也意气消沉。不妨问问他：「市场怎么样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