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mo to: Oaktree Clients · From: Howard Marks

IRR 不能当饭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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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5 篇 · 2006-07-12 · You Can't Eat IRR

直到不算太久以前——确切地说,直到 1980 年代初——「投资」这个词基本上就是「股票和债券」的同义词。而衡量一个股票或债券组合的业绩,看的是它的回报率:你投入一定量的资本,它某一年增长的百分比,就是那一年的年度回报。要把多年期的业绩量化,就把各年的回报逐串起来,得出一个复合年回报:

年度回报美元收益组合价值
初始投资$1,000
第 1 年10%$1001,100
第 2 年151651,265
第 3 年81011,366
复合年回报11%

但在过去几十年里,并购基金和风险投资基金出现了,改变了这一切。这类基金以资本承诺起步,随着时间推移逐步「叫出」(call)并投入资本,然后再管理和变现投资组合。它们的规模时而大幅扩张、时而大幅收缩;评估它们的业绩时,有一点很清楚:某一年的百分比回报值多少——也就是该被赋予多大的权重——取决于这个回报是在基金握有大量资本时取得的,还是在它只握有少量资本时取得的。

投资者明智地得出结论:评估这类基金的业绩,应当用一种能捕捉这种现象的度量。于是他们转向了「内部回报率」——也就是如今无处不在的 IRR——把它当作衡量那些有显著现金流入和流出的组合之业绩的标尺。

用数学术语来说,IRR 就是让一支基金的现金流出与现金流入在现值上相等的折现率。换句话说,你列出基金所有的出资与分配,求出一个折现率,使它们相加为零。如果用 20% 折现能做到这一点,那么从分配中收回的金额,就代表相对所出资资本平均每年 20% 的「预支」——这就是该基金的 IRR。

下面我用一个简单的例子,展示复合年回报与 IRR 之间可能出现的差异。

基金 A:先回报,后抽出

基金 A年度回报美元收益分配组合价值
初始投资$1,000
第 1 年10%$100$600500
第 2 年4020065050
第 3 年10050100--
复合年回报45%
IRR21%

第 1 年实现的 10% 收益,基于 1,000 美元的初始资本,带来 100 美元的基金价值增长。而第 3 年的 100% 回报,只作用在区区 50 美元的资本上,产生 50 美元的收益。尽管第三年的百分比回报高得多,它带来的美元收益却只有第一年那个较小回报的一半。因此,在计算基金整体业绩时,100% 的回报该被赋予远低于 10% 回报的权重。IRR 能给出这个结果,复合年回报则不能。

在 IRR 计算中,某一年的年度业绩,是按当年基金里有多少美元来加权的——基金大,权重就大;基金小,权重就小。所以内部回报率又叫「美元加权」回报。为了把区别说得更清楚,那种旧的复合年回报如今被称为「时间加权」回报。这个不无荒谬的叫法,意思是每一年的单独回报在计算中权重相同。它等于说「等权重」,甚至「未加权」……只是「时间加权」听起来更科学。(乔治·萧伯纳曾把「职业」定义为「对抗外行的合谋」,这话不是没道理。)

上文所示基金 A 的三年期 IRR 是 21%。这远比 45% 的时间加权回报更能反映它创造的财富。出现这种差异,是因为 IRR 计算对第三年取得的 100% 回报赋予的权重相对较小,而时间加权回报却把它和第一年 10% 的收益一视同仁。

要充分领会这一区分有多重要,请看基金 B——它的年度回报与基金 A 相同,因而复合年回报也相同——但它把所有资本都持有到第三年末。

基金 B:全程持有

基金 B年度回报美元收益分配组合价值
初始投资$1,000
第 1 年10%$ 10001,100
第 2 年4044001,540
第 3 年1001,540$3,080--
复合年回报45%
IRR45

基金 B 的年度回报与基金 A 相同,三年期复合年回报自然也一样。但基金 B 的 IRR 是 45%(与它的复合年回报相同,因为期间没有任何中间进出),基金 A 的 IRR 却是 21%。差异出在这里:基金 B 第三年取得 100% 回报时,期初资本是 1,540 美元,而基金 A 只有 50 美元。基金 B 累计分配 3,080 美元,基金 A 累计分配只有 1,350 美元。显然,基金 B 的业绩更胜一筹——即便两支基金的时间加权回报相同。基金 B 的这一优势,被它更高的 IRR 捕捉到了。

现实案例 #1:橡树 Special Credits Fund I ——「小钱上的大百分比」

我很难编出像现实里这样极端的例子。来看看我们第一只困境债务基金——「特别信贷基金一号」(Special Credits Fund I)1996 年的业绩,那也是它运营的最后一年。

这支基金 1988 年 10 月成立,承诺资本 9,650 万美元,到 1990 年底全部被叫出并投出。1991–94 年,它取得的年度税前回报在 29% 到 89% 之间,1992–93 年做了大笔分配。到 1995 年末,自成立起的时间加权回报达到 23.7%,IRR 停在 24.0%,此时账上只剩一项账面价值 190 万美元的资产。故事到这里很简单。

1996 年头几周,这项仅剩的资产以 1,000 多万美元卖出。凭这一笔交易,基金在 1996 年公布了 579.1% 的年度回报。这个高企的年度回报(加上取得它所用的极短时间),把基金的时间加权回报从 1995 年末的 23.7% 翻了一倍,达到 1996 年的 46.9%。

然而,这项最后资产带来的 800 万美元获利,只把这支基金的美元总收益增加了 8%,达到 1.04 亿美元。客观地说,这笔「小钱上的大百分比」收益对基金累计 IRR 的影响,不过是把它从 1996 年初的 24.0% 抬到年末的 25.5%——仅此而已。不言而喻,若拿 46.9% 的时间加权回报当真,会把这支基金的成就描绘得严重失真。IRR 远胜时间加权回报,因为它不会被「用少量资本取得的高百分比回报」所迷惑。

评估私募股权类基金的业绩,时间加权回报毫无用处。IRR 才是答案——或者,是吗?

IRR 的局限

好消息是,作为评估规模会收缩的基金的工具,内部回报率比时间加权回报好得太多。坏消息是,IRR 远谈不上完美,也远不够充分,而且被严重过度依赖。

IRR 的大多数缺点,都围绕它当初被设计来捕捉的那种现象:现金流入与流出。私募股权基金扩张和收缩的速度千差万别,IRR 讲不出完整的故事。它能显示管理者把动用的资本用得有多好,却无法告诉你,例如他把资本投入运转的速度有多快。

这里是两支基金的结果,承诺资本都是 1,000 美元:

年份基金 X基金 Y
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
1$100$ 10010%$ 10$ 110$ 10$ 1010%$ 1$ 11
22003102062372203120637
3300672302028743067302087
44001,274405101,784401274051178
合计$784$78
IRR31%31%

这两支基金在同一时间以同样比例叫出资本,在已投入资本上取得的年度回报也相同,所以基金 X 和基金 Y 的 IRR 一样。但基金 X 在 1,000 美元的资本承诺上累计赚了 784 美元,基金 Y 只赚了 78 美元。两者 IRR 相同,可没人会说它们表现一样好。基金 X 把资本全部叫出并有效投出,基金 Y 只叫出并投出了十分之一。IRR 的计算过程对这一重要差异视而不见,因为它的输入只有基金的出资和分配。

基金 X 的管理者比基金 Y 更快地把钱投入运转,在相同的 1,000 美元资本承诺上多赚了 704 美元。如果两支基金能产生相同的 IRR,总利润却如此不同,IRR 显然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度量标尺。显然,管理者能否既有效又及时地把资本投入运转,至关重要。

基金 X 和基金 Z 之间又如何?(数据与上表相同,唯一区别是基金 Z 每年的年度回报比基金 Y 高 10 个百分点。)

年份基金 X基金 Z
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
1$ 100$ 10010%$ 10$ 110$ 10$ 1020%$ 2$ 12
220031020623722032301042
33006723020287430724029101
44001,274405101,784401415070211
合计$ 784$ 111
IRR31%41%

现在基金 Z 的 IRR 与基金 X 不一样了——它更高。但基金 Z 累计赚到的美元收益只有 111 美元,基金 X 累计是 782 美元。基金 X——IRR 更低的那一支——必定做得更好。同样,单靠 IRR 来评估显然是不够的。

(也许的)答案:资本返还倍数

IRR 的缺点主要在于:它告诉你的是「所动用的资本」上的回报率,却不告诉你实际动用了多少资本。正因如此,想衡量基金业绩的人琢磨出一种替代度量:「资本返还倍数」(times-capital-returned),简称 TCR(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;市面上还有许多别的叫法)。

IRR 算起来复杂,TCR 却很简单:你承诺给基金多少,它回报了你多少?如果你承诺 100 万美元,基金在有生之年总共分配了 200 万美元,那么它的资本返还倍数就是 2。

TCR 解决了 IRR 对「未叫出资本」束手无策的问题。看上页的表,基金 X 的 TCR 是 1.78(1,784 美元终值除以 1,000 美元承诺资本),基金 Y 的 TCR 是 1.08(1,078 美元——178 美元终值加上 900 美元未叫出资本——除以 1,000 美元承诺资本)。两者 TCR 的差异,反映出一个事实:两支基金在成功投出的资金上回报相同,但基金 X 在把资本投入运转上做得好得多。

往下讲之前,有一点必须指出:盈利比率的算法存在相当多的不一致。有些人看的不是终值与承诺资本的比率,而是终值与已出资本或投资本金的比率,这种有时被称为「成本倍数」(multiple of cost)。我认为这极不妥当,因为它告诉你「已投资本」赚了多少,却完全不管「资本未被叫出」这件事(于是它也带着 IRR 那个大缺点)。当然,管理者若没能及时投出他接受的资本承诺,就该被追究。以「投资」而非「承诺」为基础的倍数做不到这一点。

我们来算算第 4 页所示基金 X 与基金 Y 数据的「成本倍数」——即终值与已出资本的比率。基金 X 是 1.78(1,784 美元除以 1,000 美元),基金 Y 也是 1.78(178 美元除以 100 美元)。可有谁会不认为基金 X 做得更好呢?

一支基金只叫出 10% 的承诺资本,却拿到高 IRR 和高成本倍数;另一支叫出全部资本,IRR 和成本倍数都更低一些——有限合伙人大概宁愿要后者。当然,这最终取决于有限合伙人怎么看待「资本未被叫出」,以及他在资本未被叫出的那段时间里用它们做了什么。

资本返还倍数(以承诺资本为分母)在这方面比 IRR 更好:它既考虑叫出了多少承诺资本,也考虑那部分资本上所赚的回报。

遗憾的是,资本返还倍数也并不完美。一支低回报基金只要长期持有资本,就能产生比一支高回报基金更高的 TCR;但它未必做得更好。

再看两支基金:L 和 M,承诺资本都是 1,000 美元。基金 L 叫出全部资本,四年里每年取得 20% 的回报(把 1,000 美元变成 2,074 美元)。基金 M 也叫出全部资本,每年取得 5% 的回报,但十五年内不卖出任何资产,也不做任何分配。这样,基金 M 把 1,000 美元变成 2,079 美元。按 TCR 看,两者表现一样。可要把 1,000 美元变成 2,070 美元,你更愿意把钱交出去 4 年,还是 15 年?我宁愿投基金 L。

业绩究竟该如何衡量?

比较两支基金时,如果一支的内部回报率和资本返还倍数都更高,那它肯定做得更好。

年份基金 G基金 H
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
1$300$ 30010%$ 30$ 330$ 300$ 30010%$ 30$ 330
27001,030202061,2367001,030202061,236
301,236303711,607-400836302511,087
401,607406432,250-40068740275962
合计$1,250$762
IRR28%25%
TCR2.251.76

基金 G 与基金 H 的年度回报相同,但基金 G 的 IRR 更高,因为它在回报高的第三、第四年有更多资金在投入。这使它有更高的 TCR——2.25(终值 2,250 美元除以 1,000 美元),基金 H 则是 1.76(终值 962 美元加上已返还的 800 美元,再除以 1,000 美元)。IRR 和 TCR 都更高,基金 G 做得更好也就一目了然了。

但也可能一支基金的 IRR 更高、另一支的 TCR 更高。下面这组对比里,两支基金以相同的速度叫出资本,年度回报也相同,但基金 J 在回报下降期间一直持有资产,基金 K 则在第三、第四年初做了大笔分配。

年份基金 J基金 K
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1/1 资本叫出1/1 已投资本年度回报 %美元收益12/31 价值
1$ 300$ 30030%$ 90$ 390$ 300$ 30030%$ 90$ 390
27001,090202181,3087001,090202181,308
3--1,308101311,439-4009081091999
4--1,4395721,511-400599530629
合计$ 511$429
IRR13%16%
TCR1.511.43

基金 J 没有任何分配,因此在低回报的第三、第四年握有更多资本,把它的 IRR 拉低了,尽管它的资本返还倍数高过基金 K。基金 J 的终值是 1,511 美元,TCR 为 1.51。基金 K 期末资本 629 美元,分出去 800 美元,总终值 1,429 美元,TCR 为 1.43。但基金 K 的投资者只要在第三、第四年把那笔 800 美元回款赚出 82 美元以上(需要平均年回报 6.5%),基金 K 就做得比基金 J 更好。可见 IRR 不完美,TCR 也不完美——TCR 较高的基金未必就是表现更好的那一支,也许 TCR 较低的基金 K 反而做得更好。

我们究竟该如何评判基金业绩?只有全面彻底的评估才能得到正确答案。复杂、多维的分析必不可少。没有任何单一数字靠得住、能得出恰当的结论。下面这些要素你必须权衡。世上就是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——没有哪种单一算法——能把这些全都考虑进去。

最后,和投资其他所有领域一样,必须考虑一支基金为取得回报承担了多少风险。我们早已习惯用风险调整后回报来评估公募证券的管理者,但这种方法尚未同等程度地延伸到另类市场。部分原因是另类资产通常不按市值计价,因而没有有意义的波动率数字(缺了这些简单化的度量,风险分析就成了真正的挑战——参见 2006 年 1 月 6 日的《风险》)。

但显然,举一个过度简化的例子:如果并购基金 X 和 Y 买入类似的公司,最终得到相近的 IRR 和 TCR,而基金 X 用的杠杆远低于基金 Y,我会倾向于说基金 X 做得更优。它们各自的 IRR 和 TCR,本身完全无法告诉我们风险有多大。

当买入的资产不可比,或者杠杆与结果的差异不那么显著时,我们该如何区分?一支基金买入的公司比另一支更扎实呢?一支杠杆并购基金,怎么和一支无杠杆的风险投资基金(预期胜率非常低)相比?哪一种风险更大——一组高杠杆的安全资产,还是一组无杠杆的风险资产?这些判断很难做,但不意味着它们不重要。

趁我还在业绩评估这个话题上,我想提一下业绩数据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。有些管理者按市值标记私募持仓,有些则按成本持有。有些管理者做市值标记时比别人更乐观。有些管理者对大额公开证券持仓做流动性折价,有些则不做。还有些管理者只突出已实现投资的业绩——那些必然是最好的。由于这些原因和其他原因,对仍在运营、因而尚未把全部或几乎全部投资变成现金的基金来说,IRR 或 TCR 数字根本无法照单全收。

究竟哪个回报算数?——现实案例 #2

再看一段我们自己的经历,它能对业绩评估所面临的绝对困境给出一个清晰的视角。2002 年 5 月,我们为「机会基金四号 b」(Opportunities Fund IVb)做了首次关账(first closing),当时叫出(call)了 5,100 万美元。安然债券下跌时我们加仓,并在整个困境债务市场于 6、7 月崩塌的过程中持续叫出资本、投入资金,使基金承受了以百分比计非常显著的市值损失。

市场在 8–10 月见底,那时我们已把基金的 70% 以上投入运转。11 月投资者情绪戏剧性反转,基金仅那一个月就涨了 15%——此时已投入 10 亿美元。

结果如下:

时间加权回报美元利润
5 月 – 7 月-18.6%($ 33.8)
8 月 – 12 月22.3229.2
8 个月合计-0.5%$195.4

如你所见,基金前三个月有大幅的百分比亏损,后五个月有大幅的百分比盈利。结果,按时间加权计算,这八个月整体上呈现为小幅亏损。

但基金在最初下跌的月份规模远小于后来上涨的月份。所以有限合伙人合计赚了 1.95 亿美元……而时间加权回报却显示他们根本没赚到钱。

那 1.95 亿美元的美元利润,换算成这 8 个月平均动用资本 6.4 亿美元的回报,是 30.7%。而 30.7% 的平均资本回报年化后是 49.4%。最后,这 8 个月的年化 IRR——专家们所说的「正确的度量」——是 61.4%。

因此,下面就是这支基金的回报:

度量回报
时间加权回报-0.5%
平均资本回报30.7
平均资本回报(年化)49.4
内部回报率61.4

这是一支勉强亏损的基金,还是一支大获成功的基金?正如我母亲常说的「你付钱,你挑吧」。但显然,只有一个结论可以肯定得出:没有任何单一数字能精确描绘基金业绩的全貌——尤其涉及短期业绩时。

短期业绩

IRR 是年化回报,因此对不足一年的投资算出来的结果可能极具误导性。我认为把不足一年的投资回报年化从来都不可取,可这又是计算 IRR 时绕不开的一环。

对我来说,最先凸显「年化短期结果」荒谬之处的,是期权交易的出现。大约在 1973 年前后,交易所交易的期权开始登场(在此之前,期权是投资世界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由「看跌—看涨经纪商」在场外交易)。交易因此变得容易得多;期权吸引了大批关注;「买入/卖出」(buy/write)策略成了新的「银弹」。

所谓买入/卖出,就是你买入股票,同时对一份看涨期权「按空头」(write)——也就是赋予别人在指定时期内以固定「行权价」从你手中买走股票的权利。假设你以 40 美元买入 100 股 XYZ,又以 6 美元卖出一份看涨期权,允许他人在一个月后以 35 美元买走这些股票。期权被行权时,你的总收入是 6 美元权利金加上 35 美元行权价,共 41 美元。而你的投入是 40 美元。这一个月赚到的 1 美元,即 2.5%,年化后就是 30%。于是人们到处说:「我刚做了一笔 XYZ 买入/卖出,回报 30%」。可他们最多不过是每投入 40 美元、口袋里有 41 美元——这可不像 30% 的回报。

(照例,不仅这种银弹的「好处」被夸大,它的风险也常被忽视。你那 1 美元收益和那漂亮的 30% 年化回报,完全取决于到期日股价在 35 美元以上。如果股价从 40 美元跌到 30 美元,期权不会被行权,你手上就是 30 美元的股票加 6 美元权利金——总共 36 美元,相对 40 美元的投资成本亏损 4 美元。而那 10% 的亏损是真实的,不是年化的!)

人们普遍同意,IRR 是评估像私募股权基金这类载体的正确工具。而所有计算 IRR 的方法,都隐含地把不足一年的投资、以及存在不足一年的基金的回报做了年化。尽管年化有种种缺点,却没有别的办法。

当然,一笔投资不该仅凭高 IRR 就被判定为成功,尤其当 TCR 很低时。比如,10 美元的投资取得 60% 的 IRR,两年后产生 16 美元收益;但如果这个机会只持续一个月,收益就只有 50 美分。这两笔投资当然不能算「同样成功」。

如今我越来越常听到客户说,他们的私募股权管理者在很短的时间里取得了超高 IRR……可资本返还倍数很低。

分红再融资的魔法

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,一家公司只要借款,就变得更有风险。假设一家公司有 200 美元债务和 200 美元股东权益,支撑着 400 美元资产。如果资产价值下跌 50%,资产就正好等于债务,权益荡然无存。再假设它借入 100 美元购买更多资产,于是有 300 美元债务和 200 美元股东权益,支撑着 500 美元资产。这时只需资产价值下跌 40%,权益就没了。可见一家公司增加债务,后续事态发展的影响就被放大了。这就是借款又叫「杠杆」的原因……也是借款会让公司更有风险的原因。

可如果它借了钱,再把这些钱分给股东呢?还是那家公司:200 美元债务 + 200 美元权益。仍然假设它借入 100 美元,但这一次不买资产,而是把现金分配给权益投资者。现在它有 300 美元债务和 100 美元权益,支撑着同样的 400 美元资产,只需资产价值下跌 25%,权益就被抹掉。所以,所有借款都让公司更有风险,而借款用于分红把这种效应放大得厉害——前提是这笔债务既没换来生产性资产,也没增加现金储备,仅仅是股东权益减少了。

因此,贷款方该以极度怀疑的眼光看待「借款用于分红分配」。但这正是当前资本市场环境的一个特征——热情高涨、谨慎不足——以股权替换债务为目的的交易已司空见惯。据 CSFB 统计,从 2003 年 4 月 1 日起的 36 个月里,通过高收益债券发行或银行贷款、以「支付分红或回购股票」为公开目的借入的资金达 680 亿美元;而在此之前,这类交易基本闻所未闻。这清楚表明了当今资本市场的不审慎。

当然,正如高尔夫球手所说:「每一记推杆都让某些人高兴」。贷款方不谨慎,对借款方就是好事(前提是他别把自己玩到财务上的死地)。就分红再融资而言,受益者是并购基金和它们的有限合伙人。当然,公司过去几年确实在升值,但并购基金所报告的高 IRR 中,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财务工程和股权替换债务的可得性。分红再融资让权益投资者能把部分甚至全部资本从牌桌上拿走,降低了他们承担的风险资本,也给所报告的回报率加了杠杆。但应当指出,分红再融资虽然会提高 IRR,却不一定增加投资者的美元利润。(如果它抬高了投资组合公司的总杠杆,还会危及任何剩余投资的回收。)

假设一支基金以 200 美元买入一家公司,预期一年赚 40 美元,相当于 20% 的 IRR。假设疯狂的资本市场立刻允许该公司借款,并通过分红再融资分配出去 180 美元。这样,基金的投资资本降到 20 美元,预期的 40 美元利润就相当于 200% 的 IRR,而不是 20%。报告的回报看着漂亮,可基金的预期收益仍然只有 40 美元。只有当分出去的这笔钱能被重新有效投资时,分红再融资才算增加了基金投资者的财富。否则,它代表的只是财务工程,而非价值创造。

正是出于这个原因——以及其他一些原因——我把这篇文章命名为「IRR 不能当饭吃」。高内部回报率本身并不能把钱装进口袋。只有当它作用在一笔规模可观、持续足够长时间的投资资本上,IRR 才会创造财富——而这往往(但并非总是)通过高 TCR 体现出来。评估基金业绩的投资者,应当同时看 IRR 和 TCR……以及二者之外的东西。

所以,结论是:好还是不好?——现实案例 #3

就在这篇备忘录即将付印之际,一位朋友拿了一只基金的母基金 2005 年的报告给我看,问我怎么看它的业绩。事实是这样:该基金 2001 年年中成立,目的是买入二手的合伙制权益(也就是有限合伙人想脱手的那些基金权益)。我的朋友承诺了 75 万美元。考虑到本世纪初并购基金——尤其是风险投资基金——遭受的重创,他觉得(至今仍觉得)自己的择时相当不错。

基金的报告只有财务报表,没有任何讨论来帮助读者理解这些数字的含义或局限。就业绩而言,该基金报告自成立起的内部回报率为 27.1%,「成本倍数」为 1.45。到这里,相当不错。

但让我们深入数字背后。

该基金报告 IRR 27.1%、TCR 1.45。但显然,我朋友拿到的利润,远不及「所有钱都被及时投入并一直投着」时应有的水平。1.45 倍的「成本倍数」对他毫无意义;他想知道的是 GP 在他整笔承诺上为他赚了多少,而不只是 GP 叫出的那部分赚了多少。按这支基金算倍数的方法,GP 只要做成几笔高回报的投资就显得好看;而投资者真正受益的,是把整笔承诺资本都投出去——即便回报明显更低——并让它在外停留更久。我朋友每 1 美元承诺只有 1.36 美元,可整笔承诺在 4½ 年里哪怕只有 15% 的回报,也能让他得到 1.86 美元。

27.1% 的 IRR 听起来很唬人。它意味着该基金做得好吗?在我看来,GP 似乎接受了超出它能及时投出的承诺资本,按更高的金额收了费用,把资本投得非常缓慢(而且还没投完),也没能让资本在外停留很久。我猜该基金的有限合伙人投钱进来,是想在每 1 美元承诺上、4½ 年里赚到 36 美分。所以——不,我认为这不是好业绩。

真正的底牌是:我的朋友 4½ 年前承诺了 75 万美元,今天有 102.3 万美元。这相当于年均 7.3% 的增长。正如克拉拉·佩勒(Clara Peller)在汉堡广告里说的:「牛肉在哪儿?」

在这种情况下——我怀疑很多情况下都是如此——IRR 与「成本倍数」都几乎毫无用处。要弄清一支基金做得如何,需要思考和洞见。和所有事情一样,看看公开的数字必然只是第一步。

*  *  *

在风险受控的情况下赚到大钱,并不容易。识别出最优秀的管理者,也不容易。回报本身的量化就有争议,而谁的风险调整后回报最优,往往远非显而易见。所有的业绩评估都需要定量能力,再辅以判断。但别无他法。依赖任何单一数字——即使是 IRR——也不可能给出答案。

2006 年 7 月 12 日

译者按:这篇写于 2006 年 7 月——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第六年、私募股权募资到达历史新高、对冲基金「绝对回报」叙事最盛之时。马克斯在他 2006 年四连发的最后一篇里,把私募股权与风险投资基金业绩评估中两个最被滥用的指标——IRR 与「成本倍数」(multiple of cost)——逐一击碎。标题本身就是一句金句:「IRR 不能当饭吃」——一个高百分比回报率本身不能把钱装进口袋,只有当它被应用于一笔相当规模的、持续相当长时间的投资资本时,IRR 才会创造财富。 全文最值得反复咀嚼的几处: 1. 他先用「基金 A」与「基金 B」两个例子,揭示了「时间加权回报 vs IRR」的核心差异:同一组 10%/40%/100% 的年度回报,因为是否分配、什么时候分配,IRR 会从 21% 跳到 45%。这是理解整个私募股权业绩评估语言的第一把钥匙。 2. 现实案例 #1——橡树自己的 Special Credits Fund I(1988 年成立,1996 年最后一年):它最后一年因为一项 800 万美元的小资产出售,公布了 579.1% 的年度回报;时间加权回报从 23.7% 翻倍到 46.9%。但 IRR 只是从 24.0% 抬到 25.5%——「小钱上的大百分比收益」对总回报的影响极其有限。这是 IRR 优于时间加权回报的最经典实证。 3. 「IRR 的局限」用「基金 X / Y / Z」三张表展示了 IRR 的盲区:同样的 31% IRR 但 X 赚 784 美元、Y 只赚 78 美元——IRR 看不出管理者能否「及时把钱投入运转」。同样 IRR 31% 的 X 赚 784 美元,但 IRR 41% 的 Z 只赚 111 美元——IRR 反而误导你把 Z 看得更好。所以 IRR 不是万能药。 4. 「资本返还倍数」(TCR)是他提出的替代度量——用承诺资本(而不是已投资本)作分母,能同时反映「叫出了多少」与「赚到了多少」。但 TCR 也不完美:长期持有的低回报基金可以产生与短期高回报基金同样高的 TCR。 5. 「业绩究竟该如何衡量」一段给出他心目中真正的评估清单——七项要素同时权衡,没有单一数字能涵盖。「必须考虑一支基金为取得其回报承担了多少风险」——这一句是 2006 年 1 月《风险》的延续。 6. 现实案例 #2——橡树自己的 Opportunities Fund IVb(2002 年 5 月首次关账,2002 年 11 月戏剧性反弹):前三个月百分比亏损 -18.6%(-3,380 万美元),后五个月百分比盈利 22.3%(+2.292 亿美元);时间加权回报 -0.5%,但实际利润 1.954 亿美元;按平均资本计算 30.7%,年化后 49.4%,IRR 61.4%。同一笔基金,四种度量方法给出四个截然不同的数字。这是「没有任何单一数字能够描绘出基金业绩的精确图景」的最具说服力的实证。 7. 「分红再融资的魔法」是他对当时并购基金业绩虚高现象的精准诊断——并购基金报告的「超高 IRR」中,很大一部分来自分红再融资的财务工程,而不是真正的价值创造。他引用 CSFB 2003 年 4 月至 2006 年 3 月的统计:「以支付分红或回购股票为公开目的的借款达 680 亿美元;而在此之前,这类交易基本上闻所未闻」。这是次贷危机前一年关于杠杆叙事的最经典预言。 8. 现实案例 #3——一个母基金(fund of funds)的真实报告:报告 IRR 27.1%、「成本倍数」1.45——看起来相当漂亮。但深入数字:承诺 75 万只叫出 60 万;4½ 年下来实际收益只有 27.3 万美元;按整笔承诺计算年均增长只有 7.3%。这是 IRR 与「成本倍数」最误导投资者的实证。「IRR 不能当饭吃」——一个 27.1% 的 IRR 不能让这位 LP 真的吃到「牛肉」。 这篇与同年 1 月《风险》、3 月《事情就是这样》、6 月《回报、绝对回报与风险》一起,构成马克斯 2006 年四连发的方法论四部曲:风险(理论)、当下(哲学)、回报(实操)、业绩评估(衡量)。值得对照阅读的是 2007 年 2 月的《风险再访》(预言了次贷危机的核心机制)以及 2008 年 9 月的《清算日》(事后对金融危机的全面复盘)。
霍华德·马克斯备忘录中译 · You Can't Eat IRR(2006-07-12)· 译者按为理解脉络而加 · 忠实原文、不删不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