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mo to: Oaktree Clients · From: Howard Marks · Re: The Race Is On

比赛开始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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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1 篇 · 2013-11-26 · The Race Is On

在过去的 24 年里,我给客户写了很多备忘录——远超一百篇。其中我尤其引以为傲的一篇,是 2007 年 2 月的《竞相逐底》(The Race to the Bottom)。我认为它对资本市场的种种行为发出了及时的警告——正是那些行为最终导致了 2007 年的按揭贷款崩溃与 2008 年的危机。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、也没有明确预见到(在那篇备忘录里或其他地方):以次级按揭为典型的不明智放贷行为,会演变成一场影响跨世代的全球金融危机。不过,我确实察觉到了粗心大意所诱发的种种行为,并且认为它们令人担忧。

正如我的备忘录读者所知,我强烈相信:(a)投资世界中的多数关键现象本质上是周期性的;(b)这些周期不断重复,反映了始终如一的行为模式;以及(c)那些行为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。

在我写到的所有周期中,我觉得资本市场周期最反复无常、最容易走向极端,也是对投资者影响最大的周期之一。简言之,有时信贷窗口向任何寻求资本的人敞开(这意味着愚蠢的交易也能做成),有时它又砰然关上(意味着即便是够格的公司也筹不到钱)。这篇备忘录谈的是周期的前半段:向宽松那一端摆去的狂热阶段。

说句题外话:我最近和一位读者交流,他对我使用「周期」一词有异议。在他看来,只有某个东西规律到其涨落的时点与幅度都能被确切预测,才算得上是周期。而我描述的周期,在时点或幅度上都不可预测。但它们的起伏绝对可以指望会重现——这对我才是要紧的。我想,马克·吐温说「历史不会重演,但它会押韵」时也是这个意思:细节不会重演,但押韵的模式极为可靠。

竞争提供资本

当经济运行良好、公司利润上升时,人们放贷和投资股权就越来越心安理得。随着环境越发健康,放贷者与投资者赚到了收益。这让他们想做更多,给了他们做更多所需的资本,也让他们更加激进。由于这一切同时发生在所有人身上,放贷与投资的竞争便愈发白热化。

当投资者与放贷者想投入更大的数量时,我认为他们不可避免地会愿意接受更低的质量。他们不只是按原有条款提供更多的钱,还愿意——甚至渴望——按更弱的条款来提供。事实上,他们争取投钱机会的方式之一,就是去做越来越危险的事。

这种行为的主题,正是《竞相逐底》。我在那篇备忘录里说:要在拍卖中买下一幅画,你必须愿意出最高的价。要买下一家公司、一股股票或一栋楼——或者发放一笔贷款——你也必须出最高的价。而当竞争白热化时,出价就越来越高。这并不总是——或并不完全——表现为更高的明面价格;比如,债券很少以高于面值的价格发行。相反,「出最高的价」可能表现为接受更高的估值参数(例如股票更高的市盈率,或收购交易更高的 EBITDA 倍数),或者接受更低的回报(例如债券更低的收益率,或写字楼更低的资本化率)。

此外,除了为所购资产付出更高的价格,投资者或放贷者还有别的途径让手中的钱换来更少的东西:容忍更虚弱的交易结构,或承担更高的风险。这篇备忘录关注的,主要就是后两类因素——而不是证券仅仅变得更贵。

历史押韵

如 2007 年那篇备忘录所述,危机前的那些年份里,「竞相逐底」以多种方式显现:

在接近结尾处,我 2007 年的备忘录里有这样一段:

当今的金融市场状况很容易概括:全球流动性泛滥成灾,对传统投资兴趣寥寥,对风险几乎没有明显的担忧,各处预期回报都微薄。于是,作为获取那些潜在尚可(但低于过去所承诺的)回报的入场价格,投资者正欣然接受重大风险——其形式是更高的杠杆、未经检验的衍生品和虚弱的交易结构。当前周期在形态上并不特殊,特殊的只是其程度。在我看来,最终结局没什么神秘可言,但在周期的这个时点上,看起来最好的却是乐观主义者。(着重号为原文所有)

现在我们正看到高风险行为又一次抬头。它在危机结束后出人意料地早早开始(见 2010 年 5 月的《警示旗》),推手是压低安全投资回报的央行政策。自那以后,它不断积聚势头,但远未达到 2006-07 年的程度。

把上面列出的 2007 年的其他特征与今天的状况逐一对照,很能说明问题:

从量上看,风险容忍与杠杆还没有回到危机前的高点,但我毫不怀疑:承担风险又流行起来了。

来自媒体的例证

我为撰写这些备忘录所做的准备,常常包括围绕一个中心主题搜集媒体的引文。以下引文来自最近几周:

或许最有说服力的是,上文提到的那篇彭博 11 月 19 日报道中,一位策略师——我姑且隐去其名——这样评论:「到某个时点,分析会从基本面转向纯粹基于股价的走势。」当人们开始断言基本面无关紧要、动量将主导一切时,这是一个我们必须留意的预兆。

尽管程度上远没有 2006-07 年那么戏剧化——背后的心理也远谈不上那么看涨或无视风险——我确实感觉到,对风险的接受度有了显著上升。归结起来:当风险厌恶下降、对回报的追逐积聚势头时,发行人便能在资本市场上做出更审慎的时代不可能做到的事。

为什么承担风险在上升,其含义是什么?

为回答上述问题作铺垫,我先复述并汇总近来几篇备忘录里的一些观察。

在心理与态度上,我认为当前的资本市场气氛与 2006-07 年没有多少相似之处。那时我用「乐观」「亢奋」「无视风险」这样的词来形容参与者。风险资产的回报高企,当时人们还列举了若干被认为已经消除了风险的因素:

简言之,在那些日子里,多数人想不出亏钱的办法。

我极其坚信:投资世界里最危险的事,就是相信没有风险。当这种情绪盛行时,投资者就会去从事本属危险的行为。他们这样做,就把世界变成了一个危险之地,危机前的那些年正是如此。当《纽约时报》请十二个人就危机成因撰文时,我写的那篇题为《信任太多;忧虑太少》。毫无疑问,「缺乏恐惧」以及随之而来的高度冒险,准确地刻画了危机前的环境。但那是当时。如今不同了。

今天,与 2006-07 年不同,不确定性无处不在:

若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个世界,围绕管理经济与调节增长的能力,还存在大量问题:

至于投资:

正如我以前说过的,多数人都知道这些不确定性。与危机前那些年的自鸣得意、自满与浑然不觉不同,今天很少有人对自己预测未来的能力还像从前那么自信,也很少有人那么确信未来一片美好。尽管如此,许多投资者仍在接受——或许是在追逐——更高的风险。

原因当然在于,他们觉得自己不得不如此。央行为刺激经济而压低利率,已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低回报的世界。这促使投资者沿着风险曲线向外移动,去追逐他们想要或需要的回报。过去能从国债上拿到 6% 的投资者,如今转向高收益债券去寻求那样的回报,如此等等。

沿着风险曲线上移,会把现金带入风险更高的市场。这些现金流入推高需求、令价格上涨、抬高短期回报,并助长了上文所述的亲风险行为。通过这一过程,「竞相逐底」得以重演。

简言之,我相信:当投资者承担额外的风险时——无论是出于更加乐观,还是被逼无奈(正如当下)——他们常常忘了运用应有的谨慎。这对他们自己不利;但如果我们对这些含义没有察觉,它也可能对我们其余的人不利。

投资风险从哪里来?依我看,主要不是来自公司、证券——那些纸片——或交易所之类的机构。不,在我看来,最大的风险来自相对于基本面过高的价格。价格又是如何变得过高的?主要是市场参与者的行为把它推了上去。

在投资世界里摆动的众多钟摆之中——例如恐惧与贪婪之间、沮丧与狂喜之间——最重要的之一,是风险厌恶与风险容忍之间的摆动。

风险厌恶是健康市场的要素。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,人们应当偏爱安全、避开不确定。当投资者足够风险厌恶时,他们会(a)带着谨慎与怀疑去对待风险投资,(b)做彻底的尽职调查、把保守的假设计入考量,并且(c)要求健康的增量回报作为承担增量风险的补偿。这类行为让市场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。

但当投资者丢掉风险厌恶、变得风险容忍时,他们就会变得大胆而轻信,不再做那么多尽职调查,把分析建立在激进假设之上,也忘了要求充分的风险溢价作为承担更高风险的奖赏。结果便是一个更危险的世界:资产价格更高,预期回报更低,风险升高,新发行的质量与安全性恶化,承担风险的溢价则不足。

我的首要原则之一是:鉴于宏观预测的不可靠,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——但我们应当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。「身处何处」意味着市场的温度如何:投资者是风险厌恶还是风险容忍?他们的行为是谨慎还是激进?因此,市场是个安全之地还是危险之地?

诚然,风险容忍近来一直在上升;风险资产的高回报鼓励了更多同样的行为;市场正变得越来越热。总的来说,各板块情况各不相同,但我毫不怀疑:市场比危机谷底以来(对信用而言是 2008 年底,对股票而言是 2009 年初)任何时候都更危险,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危险。

这是卖出信号吗?若不是,那又是什么?

不,我不认为现在是从市场撤退的时候。价格与估值参数比几年前高了,更危险的行为也已出现。但要紧的是程度,而我认为程度尚未进入危险区。

首先,如上所述,风险的绝对量看起来没有 2006-07 年那么高。那些金融「现代奇迹」不再那么常见(也不再被吹捧得那么高),杠杆的使用率也没那么高。

其次,价格与估值并没有高度拉伸(标普 500 的市盈率约为 16,即战后平均水平;而 2000 年时它在 30 出头——那才是拉伸)。

风险容忍的上升,是应当引起你注意、让你凝神专注的事情。但要让它变得高度令人担忧,还必须伴随拉伸的估值。我认为我们还没到那一步。我想多数资产类别的定价是充分的——许多情况下处于公允价值的高端——但并非泡沫式的高位。当然,例外是一般意义上的债券:央行正把它们支撑在接近历史最低的收益率上,意味着价格接近历史最高。但我并不觉得它们可怕(除非久期很长),因为——只要发行人最终证明能如约还钱——它们终将按面值偿付,抹平利率上升时随之而来的暂时跌价。

* * *

1950 年代我还是个孩子时,放学回家常看电视上的老电影。其中一部 1940 年代的片子叫《明天发生之事》(It Happened Tomorrow)。片中,一个苦苦挣扎的年轻记者与魔鬼做了一笔交易,得以窥见第二天的新闻。他的独家报道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功,一切顺风顺水,直到他收到一份标题为「记者在赛马场被枪杀」的报纸。他想尽一切办法回避这个结局,但由于一些非常巧妙的情节安排,他最终还是去了赛马场(在那里他得知,那则标题其实源自一起认错人的误会)。

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是想说明:无论我怎样设法回避,我那些关于过度承担风险以及该当如何的备忘录,总是不免回到同一个地方——我最钟爱的一句巴菲特语录:

……别人经营自家事务时越不审慎,我们经营自己的事务时就越应当审慎。

我复述沃伦的告诫,理由很简单:没有人能说得比这更好。当别人行事不审慎、把世界变成一个更危险的地方时,我们的谨慎程度就应当相应提高。(反过来同样成立:当别人变得过度谨慎、逃离风险时,资产会变得非常便宜,我们就应当转为进取。)

过去的两三年里,我给橡树定下的格言始终如一:「前进,但要谨慎。」我觉得前景没那么糟、资产价格没那么高,还不至于要动用最大限度的谨慎(或者,如《教父》里说的,「上床垫去」)。但同理,前景也没那么好、资产价格也没那么低,还不至于应当进取。这就是我采取中间立场的原因。

话虽如此,我毫不怀疑:趋势正朝着风险增加的方向发展,而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认为这一趋势会在短期内被遏制。风险总有一天会达到极端水平——它总会如此,终究会如此——届时将需要极大的谨慎。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。

下面是我从《竞相逐底》里摘出的结论。我让它原样立在这里——又一个「同上」(ditto)的例子。

……一场竞相逐底正在进行,它反映了投资者与资金提供者审慎水平的普遍下降。在眼下这个时点,没有人能证明那些参与者将受到惩罚,或他们的长期业绩不会超过那些唱反调的人。但惯常的模式就是那样。

2013 年 11 月 26 日

译者按:

一、标题 The Race Is On 译《比赛开始了》。标题直接呼应马克斯 2007 年 2 月的《竞相逐底》(The Race to the Bottom),宣告「竞相逐底」的下半场再度开跑;与《同上》(Ditto)一样,属作者惯用的自我呼应式标题。本篇落款 2013 年 11 月 26 日,三周后(2013 年 12 月 18 日)美联储正式宣布开始缩减购债(taper),2014 年 1 月起实施。全文立场:高风险行为明显抬头、趋势指向风险上升,但程度远未及 2006-07 年,结论「前进,但要谨慎」。

二、本篇大量复述作者自己的旧作与观念。直接引用《竞相逐底》的两段原文,译法均按既有译文一字不改照录(其中「当今的金融市场状况很容易概括……」一段原文以着重号强调,译文中加注);所提旧作还有《警示旗》(Warning Flags,2010 年 5 月)、《同上》(Ditto,2013 年 1 月);「别人经营自家事务时越不审慎……」的巴菲特引语与《教父》「上床垫去」(go to the mattresses,黑帮用语,意即转入全面备战)均沿用译丛既有处理;应《纽约时报》之邀所写的《信任太多;忧虑太少》与《信心的角色》(2013-08-05)译法一致。

三、媒体引文与数据均照录原文并保留出处与日期:PIK-toggle 复归与 cov-lite 贷款年内逾 2,000 亿美元、超 2007 年 1,000 亿美元(56% 新杠杆贷款保护更少)、CLO 年内至少 554.1 亿美元(2007 年为 889.4 亿美元)——《金融时报》10 月 22 日;CCC 级及以下债券年内涨 11%(全部美元垃圾债约 6%、投资级跌逾 1%)、次级车贷相关债券发行 172 亿美元(超 2010 年同期一倍多)、高盛弱资产负债表公司指数年内涨 42%——彭博 11 月 19 日;LBO 平均债务从 2009 年 3.69 倍盈利升至年内 5.37 倍(2007 年顶峰 6.05 倍)——标普 Capital IQ;Twitter IPO 全过程(10 月 24 日 7,000 万股、每股 17-20 美元、估值约 100 亿美元、为 AOL 三倍多 → 11 月 4 日区间升至 23-25 美元、高端估值 139 亿美元 → 11 月 7 日每股 26 美元定价、市值 181 亿美元、首日收 44.90 美元、较发行价高 73%)——Dealbook;Snapchat 拒绝 30 亿美元收购——WSJ 11 月 14 日;新兴市场资金回流(中资银行香港售股 18 亿美元、巴西 32.5 亿美元史上最大美元债、巴基斯坦六年来首笔海外债)——WSJ 11 月 7 日;新兴市场重返伦敦 IPO——《金融新闻》11 月 5 日;标普 500 市盈率约 16(战后均值)对 2000 年 30 出头。

四、术语与背景:CDO(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s,债务抵押债券);CLO(collateralized loan obligations,贷款抵押债券,原引文拼写 collateralised 为英式拼法);SPAC(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ies,特殊目的收购公司);信用违约互换(credit default swaps);「宽松契约」(covenant-lite / cov-lite)——缺少保护条款的贷款;PIK-toggle——可「实物支付」利息(以券代息)的债务;CCC 级——垃圾债中最低评级档(文中称较投资级低至少八档);股息资本重组(dividend recap)——借款派息、不加生产性资产的加杠杆操作;「倒手」(flip)——收购基金间转手;EBITDA 倍数、资本化率(cap rate)为收购与物业估值参数;「缩减」(taper)指美联储逐步减少资产购买;文中「以 3.69/5.37/6.05 倍盈利」均指 EBITDA 口径(原文称 earnings,照译「盈利」)。《明天发生之事》(It Happened Tomorrow)为 1944 年雷内·克莱尔(René Clair)执导的美国电影。

霍华德·马克斯备忘录中译 · 逆流之鱼 · 2013_The_Race_Is_On